白莲教、捻军、天地会等会党内核不同

这几年读了一些农民起义史，本文大致总结。

一、各类会党内核不同

白莲教的根源更偏向本土小农、流民、部分地主，在极度绝望下、极端性强的互助组织和狂热组织，奔向流亡、造反，慢慢作为地下会党和网络在中下层农民中蔓延，以佛教烧香为活动形式，宣扬弥勒佛、明王降世（新佛祖代替旧佛祖）。这类典型还有黄巾军（道教，黄天代苍天）、方腊（明教，明王降世）、元末红巾军（明教）、天理教等，都以末世口号为旗帜。

更常见、稍公开化的民间会D，是乡绅、宗族、地主组织的民间团体，如联庄会、红枪会等。最基础的形式，就是《白鹿原》中族长组织的农民抗税活动类似。近代、抗战期间，连庄会、红枪会是极盛时期的模式，大量吸收本地青壮，习武、抗粮、抗税、抗官、围城。在一定时期常转为地主团练。

捻军的起源有很多说法，但在清末的根本矛盾，是作为一种组织形式大量吸收难以生存的暴动的农民。严峻时刻抢大户、对抗团练等，平时为民，乱世团结成捻。并非是单纯的土匪，而是典型的农民暴动、起义军。有进步性，并非只是很多人暗示的两淮盐贩、土匪、流民劫掠的消极性。

其主线跟明末陕北李自成等人的“标准”农民起义闯王闯将起义、西汉末年的赤眉军绿林军类似，所以有较好的群众基础，在各地有农民支持。

天地会则是流民、农民、侨民阶层，即手工业者、船工、水手、小商贩等外地人的歃血结盟组织（所以这类组织一般崇尚桃园结义和关羽），有行会和老乡会属性，在广东、福建、上海等通商通海口岸流行并串联。跟反清复明的传统文化和组织有关，但反清复明的口号在日常中常只是他们的投名状和旗帜。不过在清末各类起义时确实有足够的号召力。常说的洪门、洪帮之类，与杜月笙时代彻底黑社会化的组织不同，还是有一定的民众性、革命性。

天地会的一个分支是小刀会，相比上海，福建的小刀会是“正统”，围绕厦门的海运生态。上海小刀会受福建小刀会影响，而且地域、生态、本土化程度不同，但也有一些特殊的工运成分（失业的传统纺织工等）。

而大运河漕运工人的秘密组织则是上海青帮的根源，这类组织跟清末长江一线、湘军中流行的哥老会组织相似。

二、演化

这些组织并没有严密的区隔，相互交融，会根据主要矛盾自然演化。

哥老会从水手、流民、士兵组织，在川渝地区演化为横跨城乡、士农工商的庞大组织“袍哥”，深度参与ZZ和历史变革，比黑手党在意大利的影响还要深，也是很有意思的社会学现象。涉及到湖广填四川、湘军解散等带来的移民文化、川渝的匪乱团练、各阶层结社自保、偏远地区对抗清王朝的离心等等。CCP的贺老总、D，都是袍哥人家出身背景。

太平天国要比前述形态更进化，一方面是类似明末闯王的流民、中小农、捻军式大规模农民起义，一方面是烧炭工、矿工、船工等集体手工业者（与小刀会中很多流动形手工业者不同，根源于较大规模工场的发展。19世纪初，意大利著名的烧炭党也根源于这类组织）的起义。所以战斗性、纪律性、思想性要比各类通常的会党组织先进很多，还要提出更系统、更丰富、更正义的意识形态系统。表面上都是Zong教，跟白莲教、明教那种神秘末世风格不同。

三、上海小刀会

受太平天国占领南京召唤，在厦门小刀会起义的示范下，上海的地域秘密会党团结起来，闽广为五党，宁波、上海各为一党，与上海的七会馆也联系对应。从其起义组织度来看，先进性不是1920s青红帮能媲美的。

后来辛亥革命陈其美组织秘密会党参加起义，以及1927年412青红帮为冲锋队镇压工人纠cha队都有类似的社会组织背景，黄杜张时代更腐朽一些。

上海小刀会起义占领嘉定、上海县后，称“大明国”，首领刘丽川称大明国统理政教招讨大元帅。安民告示印章为“顺天洪英义兴公司”，很有意思，但很快宣称是隶属于太平军，并上奏折，很快自称“太平天国招讨大元帅”。周边县城纷纷响应，农民抗捐、抗税，起义形势迅速蔓延。

洪仁玕，后来的干王，从香港到上海，联系起义军，未被信任。干将罗大纲上报东王，并组织军队策应，东王也曾为小刀会发文支援，但江南大营、清军水师与外国雇佣军等封锁江面。此时北伐、西征都在进行，无力突破封锁，但做了一些进军尝试，至1854.4北伐和西征都严重受挫就不再尝试。

小刀会的战略则是西进，攻占太仓、前往苏州，与镇江的太平军协同夹击江南大营。但太仓之战严重受挫。动作缓慢、组织不周，错过了战略机遇和战略要点，士气也受挫。不过嘉定、上海守城作战士气和烈度都体现出坚韧性，并非乌合之众。我看战斗记录，在清末、民初类的战斗中，属于较为激烈的，互相的炮战、持续不断的出城突击、夜袭，士气和战斗力可圈可点。小刀会申明军纪、维护秩序、保护工商业、打击高利贷、采取了一些公共福利和救济措施，宣告豁免农村钱粮三年，郊区农民也持续斗争，进步性较强。

小刀会的外交政策相对稳健开明，很多领袖与外国人打交道多。但帝国主义势力表面中立，实际猖獗、野心勃勃。北门之战，法军为了天ZJ的利益配合清军进攻小刀会，并被击败。后清军联合英法一起筑墙围困县城。起义军在突围过程中受重挫，大部伤亡，首领牺牲。清军入城后劫掠、屠杀。

残部中，潘起亮部突出重围抵达镇江，参加太平军，后参与攻占宁波立功。另一支闽帮小刀会到江西，与退居此地的广东天地会起义军会和。后续石达开部队进入江西后，数万人相投，实力大增，围困曾国藩于南昌，并分出部队支援天京，参与摧毁江南大营。达到太平天国前期巅峰。还有部分化为海盗，抢劫清军海上漕运船只。

缺陷：地域和帮会隔阂、纪律松弛、领导层的享乐倾向等。

四、一些感慨

1、对于天地会这个东西，一是华南几百年反清复明历史的承载，二是太平天国起义的重要一部分，三是辛亥革命的重要元素。这些年科普的少，成了香港电影、武侠剧随意玩弄的概念，有点可惜。未来大陆或许有挖掘天地会故事的好剧，前传后传可以拍几季，一定比美剧《黄石》系列好看。否则可惜题材。

2、太平天国已经有工农联合的模样，虽然较为原始，但先进性、战斗力较传统农民起义已经强悍太多，这或许也是太平军喜欢阵地战，而非运动战的原因之一，这是先进性的体现。

3.太平军在南方的作战，还有捻军在整个北方的运动游走，跟CCP红军的故事、路线、游击战、运动战、反围剿等有很多高度相似。前文《值得一看的捻军故事：中国农民千年游击战运动战斗争史》

这并不有损马列Mao主义的威信，反而正说明马主义是生动鲜活的历史唯物主义，完全符合中国数千年革命史和近代革命史的实践和规律。

而小刀会的元素青红帮的角色，在老蒋时代（更脱离底层、更腐朽）又起了白色冲锋队的关键角色。历史在一再的重复。

五、士兵会、救贫会、Labor union

彭老总童年受家里伯祖父（前太平军战士）影响，了解和产生了打富济贫，财产平等，为穷人找出路的想法（与之对比，毛润之家里和私塾先生是湘军背景，故青少年时推崇曾国藩）。彭老总年轻时在湘军中建立救贫会，一方面是湘军等传统J队秘密结社的哥老会传统，另一方面要更先进、革命、左翼。

《彭de怀自述节选二·在湘军从士兵到连长，组织秘密救贫会》

中国在辛亥后进入了类似唐末的军阀混战，这是民族危机和社会危机，也是不同于法德俄各国的区别，所以当时教条主义者机械的套用第二国际、第三国际的公式，把希望寄托于城市、工人阶级、知识分子，是不符合国情的。“学工农兵”，后二者才是中国革命的主力，在八七会议之后，湖南省wei、蔡、毛乃至陈独秀，都提出“上山”，这才符合中国实际，又经奋战，到朱、毛、彭井冈山会师，其他各地根据地建立，CCP才依托起义农民、军队、大山站稳脚跟。

在闹饷过程中，彭写到：各师、旅、团、营、连均设有军代会，由士兵推举代表，长沙设有军总代会。军队一切行动只听代表命令，其他任何长官命令都无效，秩序井然，表现士兵有高度自治能力。在平江、醴陵杀了两个区司令(相当现在的军分区)，据说是因为他们阻拦闹饷。当时军队士兵代表权力高于一切，各级军官对本部军队均失去控制能力，全省军队在军队士兵代表指挥下向长沙集结。我从这次兵变运动中得到了经验：士兵一旦觉悟组织起来，这个力量是很大的。这对我以后组织士兵会，实行士兵自治有积极指导意义。

这里可以看到士兵委员会出现的紧迫需求和时代必然性，而非靠少数人拍脑袋创造。大革命永远是自下而上，源于人民的。士兵委员会在俄国、中国革命中都起了关键作用，是三湾改编的核心之一，但到一定时期被取消。（详细可见：《红军时期的士兵委员会制度探析》）

彭老总介绍了自己当连长的两条秘诀，经济公开，废除肉刑：援鄂战争时，我仍在六团一连，没有受到损失，人枪还有增加，这是由本连士兵串联来的。但六团其他营连的损失均过半数，还有达三分之二者。这些减员的绝大多数是逃跑了，而不是伤亡了。为什么一连士兵不逃亡呢？当时的经验只有两条：一是经济公开，连中略有公积金(办公、杂支、医药、截旷等开支的节余部分，积存起来)，用于士兵公益事业；二是废除肉刑，即不笞责、罚跪等。对犯了军风纪的士兵代之以劝告、记过、罚站。上述两条的坚决贯彻，是旧式军队士兵最积极拥护的。此外，救贫会在连内的秘密活动，对巩固部队也有一定作用。

23岁连长时的彭D怀，已经跟黄公略等一批基层军官和士兵在组织打富济贫的、太平天国式的秘密救贫会，有坚决的革命精神（彭：十月革命对我有刺激，对于其他士兵朋友也同样有刺激）。历史也证明了他是久经考验的革命硬骨头。

1921年共8人，彭、李灿（红8军军长，牺牲）、张荣生（红5军军委委员，牺牲）、王绍南、席洪全、祝昌松、魏本荣、黄公略（红3军军长，牺牲），这几位就是后来平江起义和红5军的骨干领导人。彭：到1921年有十人左右加入救贫会，有的在北伐战争中牺牲了，有的以后加入了共CD，在红军中牺牲了。这批人没有一个叛变的。

当时这些人都是20岁出头的年轻人，是中学生（知识青年）、士兵出身，较高级的只是排级干部，彭的代连长已经是最高级别，所以并不是中年野心家的利益同盟，而是理想主义青年的救国组织。

而同时期上海、安源煤矿的Labor Union、G人J察队也是更先进的组织型态了。